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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楼”是1937年意大利建筑师保罗·鲍乃弟(Paul Bonetti)设计英国人建造的一片意大利风格的八门联体洋楼,也就是美国人说的townhouse。三层半砖木结构,一层在半地下,正门在二层,高台阶,圆拱门;三层是曲尺形的阳台,阳台的花柱像珍珠串一般,新奇别致;四层是一排水纹花饰的百叶窗,窗上是绿色的遮阳棚,风吹日晒已经发旧并积了许多尘土。“疙瘩楼”的外墙是用过火砖砌筑。过火砖烧流化后自然形成了疙瘩点点的外观,所以天津人称它为“疙瘩楼”,用天津话说就是“嘎得楼”。解放前“疙瘩楼”在天津绝对是高档公寓,住的都是有点身份有点地位的人物。
当年京剧须生名家马连良在天津唱《八大锤》,他扮断臂说书的王佐。返场时一时疏忽甩着“断臂”就上了台,被一个倒好给闷了回来。这事儿可闹大了。戏迷们闹市,法国巡捕镇压。马老板一气之下跳了墙子河又被救了上来。据说那个时候马老板就住在“疙瘩楼”左手的第二个门。现在这个房子租给了一个叫张连志的,开了一个粤菜馆叫“粤唯鲜”。张老板爱好个收藏什么的,所以现在这里满院子都是缺胳膊少腿没脑袋的汉白玉石像,残缺断裂风化的石碑;酒吧内是驮碑的大石龟,刻着“徽音并播”的老木匾;还有号称纪晓岚喝龙井的茶桌,号称马连良抽鸦片的大烟床。这里的收藏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以至于冯骥才夸奖这里是“能吃的博物馆”,还给题了词。于是乎“冯大个”的题词被当成了金字招牌,做成了巨大的霓虹灯顶到了古朴典雅的小楼之上,好好的一个早期意大利式建筑一下子便变得俗不可耐。
一进门,带客的小姐上下打量了一下银倩和包博,马上说:“请问是银小姐吧?…….您请这边走。沙总他们在四楼等您们呢。”
包博调侃银倩说:“哇!果然是‘腕儿’,人家都认识你啊?”
银倩不解地说:“我第一次来啊?怎么会认识我呢?”
带座的小姐在前面听到他们的对话,回过头来说:“沙总和我们说,有一个像明星一样特漂亮的小姐和一个美国来的先生要来,所以你们一进门,我一看,就猜出是你们了。”
这马屁拍的,银倩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包博也说:“谁说天津人不会做生意?你看这女孩多会说话!”
粤唯鲜一层是“石头酒吧”,二层散座零点,三、四层是单间,五层是小阁楼。他们的张老板喜欢和名人照相,所以一路进来,墙上挂了不少他和名人的合影。而且张老板也喜欢在电视剧里客串个小角色之类的,所以和演艺圈混得很熟。
带座的小姐把包博和银倩带到了四层搂的409房间。409房间是粤唯鲜最漂亮的房间,里面是老式的家具。墙边是一个条案,条案上陈列着两个用玻璃罩罩着的佛像。条案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道光30年制辞体圣旨。开头汉文楷书写着“奉天承运 ,皇帝制曰”,最后面是满文,并钤有御印“敕命之宝”。
一进房间,沙总第一个站起来,热情地冲了过来,握着包博的手说:“哎呀,哎呀,你看看,你看看,让你们从北京那么老远跑过来,我这心里别提多过意不去了!”
然后又对银倩说:“我薛(说),银小姐,你们中午跑哪里去了?我那边大师傅菜都做好了等你们,你们也末(没)来。”
银倩半撒娇半责怪地说:“我们去‘117花园别墅’吃的。你中午有事又不在,我们自己吃饭多没意思啊。”
沙总说:“哦,幺幺七,那地方不错,是那个张彦森张彦明兄弟两个开的。他们两个我都熟,天津做房地产的,我基本都认识。”
今天沙总仍然穿的是浅黄颜色的西装,紫红色的衬衫,没打领带。但是显得比在北京中国会那天自信多了,肚子也腆起来了,张口闭口在炫耀他的人脉,一副农民企业家的春风得意的样子。
包博和银倩脱了大衣,服务员给挂了起来。这时沙总介绍身后的几个人:“这位是加拿大的著名建筑师江秋沫。”
江秋沫瘦高个,残留着早年上海人豆芽菜体形的影子。他带一个扁扁的长方形黑框眼睛,齐肩的长发梳理得干净整齐,穿一件瘦瘦的黑色西装,西装内是白色的紧身上衣,黑色长裤的下端瘦而略长,在裤腿的下面堆了一堆褶子。瘦裤腿下露出一双大大的扁平尖头的皮鞋。看得出来西装和皮鞋都是名牌。他手里拿了一个烟斗,右手中指上带了一个镶有闪亮Blue Zircon(蓝锆石)的戒指。江秋沫的这身打看上去扮很有艺术家的气质,也港台味实足,确实像是温哥华来的。唯一有点土的是他右手腕上戴了一个黑褐色的念珠手链。这是国内这几年特别时髦的东西,尤其是在做生意的人中。这些念珠一般是普陀山、五台山等庙里“请”来的,要找老和尚念经开过光的,据说可以驱邪消灾逢凶化吉。
包博和他握手:“久仰,久仰!我看过你的设计,非常,非常…….very impressive(令人印象深刻的)。”包博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中文词既能表达夸奖但同时又表示我不见得赞同的意思,所以最后一急,还是说了一句英文。好在江秋沫是号称加拿大的著名建筑师,所以讲英文也是应该得。
江秋沫猜到了包博说的可能是“洛杉矶花园”的那个设计,很客气地说:“勿好意思,勿好意思。见笑了,见笑了!” 江秋沫说话带有浓重的上海口音。
银倩和江秋沫很熟。她知道包博对“洛杉矶花园”的设计很不以为然,就说:“下次你去上海,去他办公室看看他的其他设计,真的很漂亮唉!”
沙总又介绍另一个中年男子:“这是我们的常务副总,老仁,仁仲迪。”
仁仲迪四十多快五十的样子,微微有点驼背,头发也有一点谢顶,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西装,略显邋遢,西装里面是一件蓝灰色宽条纹的羊毛衫。仁仲迪带了一副金丝眼睛,一副儒雅风范,像个和蔼可亲的学究。包博忙过去握手,说:“仁总好,仁总好。”
银倩在旁边补充道:“老仁以前是外经贸大学教经济的教授。还写过好几本房地产经济方面的专著呢。”
老仁谦逊地笑着,赶忙纠正道:“没有,没有,我下海那会儿还只是个讲师。也谈不上专著,只是把几篇不像样的论文扩展了扩展,放在了一起,见笑,见笑。”听得出来,老仁是老北京人。
沙总又指着坐那边桌子边的一个近五十多岁的人,只简单地说了一声:“那是马总。”
马总个头不高,黑面方脸,人长得敦厚健壮,留着短平头,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感到一副沧桑感。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和包博微微招了招手,屁股稍微抬了抬,欠欠身,算是打过招呼了。包博也向他点了点头。
沙总请包博入席就座。沙总坐主人位置,拉包博坐在了他的右手。他正发愁是拉银倩还是马总坐在他左手的位置。这时银倩自己跑到了包博旁边坐下了。于是沙总也就顺水推舟地拉马总坐在了他左手第二贵宾的位置。仁总坐在了买单的位置,马总和仁总之间是江秋沫。
一桌六人坐好了,服务员开始倒饮料。沙总问银倩想吃点什么。银倩快人快语地说:“什么都行啊,饿死了。在沈阳道陪他逛了两个多小时,我腿都冻木了。没想到车子又死了,还要帮他推车。对了,沙总,你认识天津这边的宝马经销商吗?帮我看看车子是怎么了,死路上了,打不起火来了。”银倩知道沙总在天津有一辆宝马760。
沙总问:“怎么搞的?车死了?这不麻烦咧吗?宝马车天津现在还没的修啊,要拖回北京去修理。就算有的修,这大礼拜六晚上的,也末人给你修啊。你还以为是你在英国的时候,一个电话维修工15分钟就到了。”
银倩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拖着长声颓丧地说:“Oh~, No~, 这可怎么办啊?”
沙总赶紧安慰她说:“我明天让司机送你们回北京去。你的车只能让他们拖回北京再说了。你们是不是半路上加油咧?”
包博说:“我们在路上加了。在宝坻附近加的97号的油。”
老仁很肯定地说:“估计是喷油嘴堵了。97号油经常出这个问题。据说有些加油站把樟脑油倒到‘非标’汽油里。你知道,‘非标’汽油就是那种85号都不到的劣质汽油。樟脑油加进去,辛烷值马上就能提高,‘非标’汽油一下就能变成97号汽油了。如果你加了这种假油,跑一会儿发动机里就会出许多像沥青一样的东西,粘糊糊的。这东西一会儿就把你的喷油嘴给堵死了。估计你只能回北京让宝马维修点给你清洗喷油嘴了。以后加油,可要小心,尽量在北京天津的市内加油。我上次去内蒙,张家口加了油,没开多远车就死了。现在假的东西太多了,假机油,假配件,所以修车也不能随便找个地方就能修的,我上次…….”
老仁越讲,银倩越害怕,两只眼睛都瞪大了。沙总赶紧打断了老仁的话,说:“我薛(说)我的银小姐啊,别担心了!谁的宝马车不坏啊?宝马,宝马,不娇气点那叫宝马吗?你这算好的咧,车子坏在了门口了。如果你今天晚上回北京,车子在高速公路上抛锚了,那你不就彻底崴泥了吗?我的车不也是今天这坏明天那坏。我现在开宝马车出门都要先看看皇历,不是黄道吉日我都不敢开宝马出门。”说着沙总掐这手指头在算,他继续说:“今天是农历十月十五,立冬,是个好日子啊。辰时龙凤呈祥,子时六乙鼠贵。你的车子不应该坏啊?”
银倩说:“你看你的皇历也不管用了吧?还龙凤呈祥呢?警察都笑话我的车是国产组装的,哼!”银倩对警察的这句话特别耿耿于怀。
沙总一挥手:“你不要担心咧,车子回北京修修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大不了再买辆新的。别影响了你今天晚上吃饭的心情。”
听沙总这么说,江秋沫赶紧把话题从车子上岔开,他问银倩:“今朝你们在沈阳道买到什么子好东西了哇?”
江秋沫这么一问,银倩果然马上兴奋起来,没等包博开口,她已经说了:“我们买了一幅《韩熙载夜宴图》,可漂亮了。”
江秋沫问:“肯定捡到了一个‘漏儿’?”
“当然不是,是仿的。我们这位大爷也不还价,人家要两千,他就给人家两千。”银倩扭过身来指着包博说。包博本来想阻止银倩,不想让她讲这些,但是她快人快语,已经什么都说了。包博只好佯装憨厚地笑笑,看上去像傻笑。
沙总一听来了兴趣,问:“什么假画这么好?要两千块钱?”
于是银倩把从包博那里听来的关于《韩熙载夜宴图》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给大家听,从韩熙载蓄声妓、开门馆招揽宾客,唐后主刺探夜生活,讲到溥仪私运国宝出故宫,张大千舍王府买名画……包博也不插话,只是微笑着看着银倩,心里在想:银倩还是挺聪明的,尽管是现买现卖,但是确有活学活用的能力。
沙总听了之后,更加来了兴趣,他说:“这画还有这么多故事呢?画在哪里呢?快拿来看看。”
“在我车里呢。你们谁去拿?”银倩举着汽车钥匙说,一副大小姐的派头。
“我让司机去拿,连着帮你看看你的车是怎么了。”沙总把司机喊了上来,银倩把钥匙交给他,告诉他画在后尾箱内。沙总又对司机说:“别忘了把我车后面那两箱张裕红葡萄酒也拿上来。”
司机去拿画和酒了,沙总对包博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在国外呆长了的人都习惯了美国式的生活了,喜欢喝红酒。所以我这次特地给你带来两箱张裕卡斯特2000年的蛇龙珠。这可不是市面上卖的一般的红酒啊。我是整桶买的,买了5大桶,原价一桶八万八,标准的法国进口的大橡木桶,现在都存在烟台张裕卡斯特酒庄的地下酒窖里。什么时候想喝提前打个电话,他们就把装好瓶的红酒用特快专递给我送来。银倩前几天打电话说你们要来,我就赶紧打电话让他们给我送酒来。这几箱酒是昨天刚刚送到的。”
包博忙道谢:“沙总,不好意思,让您这么费心,谢谢了!”
银倩笑着称赞道:“沙总,看不出来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洋派了,红酒都整桶定购了?还是古巴卡斯特罗的呢。”
银倩和沙总说话总是话里带刺儿,沙总也习惯了,从来不生银倩的气,他忙解释道:“唉,不是古巴卡斯特罗的,是法国卡斯特。”
沙总接着对包博说:“上次我去美国加州,他们带我去参观葡萄园和带酒窖的大庄园,那个漂亮啊。回来以后我一直想弄一个酒庄,后来我去烟台的张裕参观,他们周总带我看他们的地下酒窖。酒窖就在他们的庄园下面,有四、五米深,全都是芝麻灰花岗岩吊顶大青石铺地,常年恒温,里面码着上千个法国橡木大酒桶,别提多气派了。酒窖里还单独摆了三个大橡木酒桶,是吴征和杨澜的。上面有他们的签字,日子写的是去年10月,旁边还有一个小孩的签名。周总说是杨澜的儿子。我一看才知道她儿子叫吴凯文。我以前听说不是叫‘吴所谓’吗?敢情报纸竟骗人。”
银倩认识吴征和杨澜,她说:“人家儿子叫Kevin。” |